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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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病初愈

大病初愈(七)

三月过半,日光也渐渐暖了起来。方兰生也换下前日厚重的冬衣,换上较轻便的短襦。土黄色的外套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夭山的桃花恣意地开着,在这最后的花期里。近阳处的桃花已经过了最好的样子,深浅地落了一地,而远阳之处,不知愁的桃花仍烂漫,山深处的桃树上甚至有刚抽的花苞。在这座山里,每棵树都有自己的春天。

但他们都知道属于冬藏的春天要过去了。

冬藏,便是那粉衣少年。

听南容家小姐说,阿藏是夭山最早开花的也是最晚花谢的,他总是开过夭山的一整个春天。

可是今年不会一样了,方兰生还记得南容小姐说这句话的表情,无奈而悲伤。

南容小姐每日都来祭拜阿藏,但阿藏从不在她面前现身。

方兰生问过阿藏为何不见南容小姐,也问过南容小姐为何明知无望仍日日拜访。

但两人并未回答,谈话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冬藏和南容就像是最普通的神灵和信徒,他们交换信奉和庇佑。

除此之外,再无交集。

哪怕明明这个高高在上的神灵和这个关怀远超过信仰的信徒亲昵到以小名互称。

冬藏告诉方兰生他的名字是一个雨天,。虽山路因雨而泥泞不堪,但方兰生和百里屠苏还是照例拜访。

除去南容小姐的托付,大抵也是有几分自己的私心。方兰生本就心思单纯又重情义,几日相处下来,他早就把冬藏当做朋友。

那日方兰生照例对着冬藏自顾自地说着。不过几日下来,他的话题已经越来越偏,有时就是纯粹的发发牢骚。而冬藏也没有再废力气掩去行迹,反正方兰生也不会走,他也就干脆躺在树上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也不应。

方兰生打着伞抬头望着树上的粉衣少年,他没有打伞也没有施法,任由雨打湿他的衣裳将他入画。但树前那方小祭台却是格格不入的,干燥而温柔的,那一角被隔在了雨外。

方兰生笑了笑没有点破,冬藏其实别扭而温柔。

虽然冬藏从未提过,但方兰生听说很多有关他的故事。百里屠苏和南容小姐的几次交谈中,加上那夜他和百里屠苏撞见冬藏施法,他零零碎碎地认识着眼前这个人。

方兰生知道冬藏是一棵古桃树,而南容世家世代守护着他,视他为族神。而那夜的白衣之人大概是他的至爱之人。

冬藏本是桃花妖,虽修行千年也有一定修为,但其力不至逆天改命。他强行留住不该于世之人,已是耗尽精气,又想唤醒他,自是以命相博。

南容小姐虽不知其中缘故,但她常来祭祀,见桃树抱恙也知阿藏定有事。但她只是大家闺秀,对此类怪力乱神并不了解,便贴出侠义榜。想来百里屠苏当日对阿藏几番作弄也没有生气,大概是南容小姐事先提醒。

今日方兰生只身前来。百里屠苏于方府打点行李,虽然他除去几件衣物并无他物。但方如沁特地派人去买了琴川有名的糕点和药膏,说要帮百里屠苏一起打理。

方兰生知道二姐支开自己是有事和百里屠苏商量。他也知道是何事,可这事他自己却怎么也无法下决定。

那日百里屠苏收到的信是他师兄陵越寄来,信中嘱咐百里屠苏早日回天庸城。方兰生虽早就晓得百里屠苏要走了,但这分别终是有些唐突。

但方兰生真正所纠结的是百里屠苏邀自己同去天墉城。方兰生也曾几次前往天墉城求学,但却因没有资质屡次被拒,他自幼向往求道修仙,对天墉城更是向往。

只是他总无故生得不安,他近日总是做些奇怪的梦,却又记不得那梦内容。只记得满心的悲切,每每湿了衣被。他只当是每日与冬藏相近,染了妖气,也未告诉二姐和百里屠苏。

百里屠苏此次回天庸城,只因紫胤真人说寻到了遏制他煞气的法子。而百里屠苏和方如沁担心方兰生之前的那场病,想让方兰生一同前往。

方兰生倒没有觉得有多大不了的,他自是愿与百里屠苏一起去往。只是他有一种感觉,离了琴川再回来一切可能都会不一样了。明明他从来离开过琴川,那份心悸却好像看过千万次这般场景。

“小家伙,怎么了?”冬藏调笑的声音将方兰生拽回现实,“小情郎不在,就魂不守舍了。”

“你,你怎么胡说八道”方兰生虽平日大大咧咧,但情事方面还是懵懵懂懂,猝不及防一问就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否认,“我们都是男子,怎么可能,可能……”

“怎么不可能”冬藏从树枝倒挂着下来,一些花瓣随着他的动作落下来。他正对上方兰生的眼,展开一个明媚的笑,和着那桃花雨,格外好看:“我要是喜欢上一个人,才不管那人是男是女,也不管那人是妖是神,我只知道他是他,是我喜欢的人,只要是他就好了,其他所有的一切的我都可以不顾。”

冬藏的表情是那样温柔而认真,好像他正对着他的心上人许下一个一生的承诺。他眼底流转的光让方兰生晃神,只想应着他说一声“定会的”。

“哎?等等!”方兰生还沉在冬藏的言语里,就被桃树枝缠住,那些树枝层层绕住他,缓慢地将他举高。突然失了重心,让方兰生慌了神,不由得挣扎起来。而上空传来的鹰鸣让他稍稍分心,一抬头他便看见阿翔正向他俯冲过来。

“哈哈哈……”

“别笑了!”方兰生坐在树枝上郁闷地摸着额头,他的额头青了一小块,阿翔也奄奄地停在旁边,看来还是没有晃过神。而他左边的那个罪魁祸首还在大声地笑着,手舞足蹈得让方兰生担心他会掉下去。

方兰生算是看清冬藏了,这个几千年的妖怪就是一个没有长大孩子,难怪夭山有妖怪戏弄旅人的传言。

笑声渐渐小了下去,方兰生看向冬藏时,他已经停止了大笑,只是浅浅地笑着看着远方。他本就眉眼带笑,一笑起来更是明媚动人。人面桃花相映红,美人如花大概便是如此吧。

冬藏收回了视线,直望进方兰生疑惑的眼里“要听个故事吗?”

冬藏的声音很轻,寻声而去,方兰生好像看见了那漫天白雪,那不知来处亦不知去处的白衣仙人,而他身后远处那小小的粉衣少年。

我初见他,是我千年之日,我于混沌中醒来,迎来成妖幻形后记忆里的第一场大雪。

我从未见过如此大雪,天地一白无他物,而他乘风踏雪而来,我呆呆地躲在树后看他,他走得极轻,却步步踏在我的心上,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落在雪上带着我的一颗心也雀跃起来。

我怕生不敢见他,只敢偷偷看他。我妖力尚弱,不能离开本体太远也不能显形太久,所幸他并未离开夭山,我便得以日日窥见他。他若是停留于我树前,我便欣喜到难以附加。但我不敢显形见他,只敢屏住呼吸站在他身后,就好像他身后千千万万桃树中普通的一棵。

但他并未停留多日,雪消那日,我如前几日早早地便醒了,但我从日升等到下一个日升,他都没有再经过。我很是难过,我还想着这几日日子渐暖,我可以开一树桃花给他看,这样子他就会记住我,那株最早开花的树,这样子他印象里的我就不是光秃秃只有黑色树枝的样子。可是他走得太早了,我还来不及问问他叫什么呢,他若是告诉了我,我就可以告诉他我的名字了。

那年,我开了很久的花,我怕他若是春天回来了呢,兴许他会看见我一树为他而开的桃花。我虽是第一次见他,却觉得我早便认得他。也许是我幻形之前,他也是这样走过我的身边,便走入我的心底。那年春天,他没有回来。那年的冬天,他也没有回来。然后再下一年,再下一年,再下下一年,他都没有回来,不管是冬天还是春天。但我还是最早开花最晚谢花,虽然这会消耗我的妖力,我只是更努力地修行。

等待并不是很漫长,我是一棵树啊,我已经习惯等待。而我也是妖,年对我来说不过是那一圈细细的年轮,只是我想见他,他若早出现一年,我便得以多见他一面,多见他一面,我便有更多可供念想。这样,他若是不来了,余生我也不至于无念可思。

我不记得是第几年了,当我睁开眼,我便笑了,只是笑着笑着又哭了。不是因为那迟了那么多年的雪,而是那随雪而来的人。我本想好若再见到他,我定要问他姓名,定要他也认得我。虽他不会像我一样把他放于心上,但至少我的名字可以滑过他的唇齿。他若唤我一声,便也是应了我心里那千千万万声我在。

我曾想过千千万万种再见他的场景,想过千千万万句要对他说的话,可是一见着他,所有我想的都显得苍白无力,没有一个场景可以被套用没有一句话足以说出。可我又怕他走了,我又来不及叫住他。我惶恐而无助,只敢偷偷跟着他。

我的妖力已经大有长进,可以在夭山内自由行走,只是我还离不了这夭山。风神说我若是这样下去,必定大有作为,说不定能被天宫选入那蟠桃园中,我只是笑笑,我才不稀罕做什么神仙,我只是想跟在他身后,这样便好。

我问过风神,他可知那人的身份。风神说他也不知,仙系和妖系盘根错节,大概是哪位小仙或小妖吧。我想那人生的如此好看,又一身傲骨,肯定是哪位仙人。如若是这样,那我也愿入那蟠桃园,便可多见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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